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编辑:小豹子/2018-10-19 16:01

  [摘要]作为中国年轻一代的艺术史学者,他的研究视野广阔,注重图像阅读,有着深厚的文献功底和鉴画基础,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美术史学人中的翘楚。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重 拾 传 统

  对“东西方艺术融合问题”的讨论,自20世纪以来,几乎横亘了中国社会的思想和文化艺术领域整个世纪。在进入后现代叙事语境之后的80年代以来,中国艺术更是以直接借鉴国际艺术的方式找寻自身发展的逻辑,其中也显现了种种问题,如对意识形态冲突的放大和消费,美学的迷失,越发对西方话语系统的依赖……当这些问题发酵到如今,我们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而从理论层面到实践层面,许多人也进行了从自身出发的回应,“西方”似乎还面目模糊,我们的“东方”也已经变得陌生。对我们身处的东方究竟是什么面貌的反思,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重新受到了重视。所谓的传统固然是一个最好借用的大词,其中所包容的美学思想、艺术旨趣、高妙境界如何为今天甚至未来的中国艺术实践提供前行的动力和养分,才是讨论的关键。在当代语境中,将历史拉回现实,进而重新组织当下的认识系统,是今天讨论传统问题的要义所在。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作为中国年轻一代的艺术史学者,从本科、硕士到博士,黄小峰一直在中央美院美术史系度过,他的研究视野广阔,注重图像阅读,有着深厚的文献功底和鉴画基础,又积极吸纳海外汉学的图像学、形式分析、社会史、视觉文化等各种方法论,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美术史学人中的翘楚。如果读过黄小峰的论文,你会发现,他每篇论文的视角和取径几乎都不一样,可以说,善于灵活使用方法论作用于所研究问题的解决,或者说,他不为方法而方法,而是化方法于文化史的钩沉中。用同辈学者鲁明军的话说,“他是那种天生问题感超好的学者。再加上文笔清畅,文章好看,在我看来,小峰的有些研究其实已经和上一代中国艺术史家和海外汉学艺术史家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本期专题的讨论,我们也邀请黄小峰从艺术史研究的视角,谈谈他对于“传统”问题的看法。

  黄=黄小峰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Scope:今天重新捡拾我们传统中的精华,并展开对传统话题的探讨,在这个庞大的传统体系中,你如何看待传统的边界问题?

  黄:我们研究美术史本身就是研究历史,研究历史必然会涉及到许多传统的议题,会面对两个传统,一个是美术史所研究对象的历史和传统,它们大部分是过去的。我写文章,有时会遇到某个问题,我是叫“中国古代绘画”,还是叫“中国传统绘画”,或者就叫“中国绘画”?有时候每个词意思不一样,假如说,我这篇文章里叫“中国传统绘画”,好像就会觉得把自己排斥在现代绘画以外。叫“中国古代美术”,也会有这个问题,什么是古代,什么是现代,什么是当代?这里边当然也包括着什么叫“传统”。今天当代艺术里还在延续的能不能叫“传统”?在英文里,以前经常叫“老大师绘画(old master painting)”,他们现在可能也不会这么叫了,现在叫“视觉文化”。一些新的词出来了,现在要讨论传统,我觉得不是要给传统一个定义,传统没法定义。传统里有一些可以变成现在的资源,如果对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再怎么强调它是老传统,也不会有人记得。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千里江山图》细部

  Scope:在艺术史研究中所理解的传统语义是一个怎样的系统?

  黄:我们现凤凰彩票官网(fh03.cc)在做研究也是时常在面对这些问题,我们首先面对的,是考虑我们的研究是不是揭示了过去没有涉及到的问题,这是一个研究方法的传统。比如研究一张画,或者研究一个艺术现象,最好的方式是把我们现在不太好去理解的东西,通过研究进行解释,比如《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千百年来我们都在看,但是你看出了一些什么东西,这是不一样的。现在《千里江山图》这么火,很多人在讨论,都试图在里边发现新的视角,包括《清明上河图》。再一个,我们面对的传统还有美术史学科本身的传统。9月份OCAT请艾尔斯纳做的讲座,主要内容就是对艺术史学史的反思。大家都在思考这个事,可能是想在源头上搞清楚,美术史是怎么发生的,美术史的研究传统怎么形成的,美术史的研究传统会直接决定我们在看那些作品时看到了什么。现在国内翻译得比较多的柯律格的书,基本上每本书也都会谈一谈这个问题,比如最新出的《中国绘画和它的观众》,就在反思什么是“中国绘画”,他觉得“中国绘画”这个概念是在比较晚近的时候,大约在15世纪的波斯,在一个多重碰撞中形成的,因为和明王朝有很多交流,“中国绘画”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波斯的手抄本上,以此来界定这个传统是“我”的异质文化,所以定名为“中国绘画”。每个时代面对“传统”的问题,可能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好好讨论一下,在各个小的学科里会有传统问题,在大的脉络上也会有传统问题。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清明上河图》的细节,酒楼里慵懒的食客

  Scope:克罗齐有句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更多被解读为历史都是以当代生活作为参照系来被理解,对于在当下研究美术史,更多地深入到具体的历史的传统中去做研究时,与当下的观念和思想语境结合,是否打开了对中国传统的更深入的理解或者崭新凤凰彩票网(fh643.com)的认识?

  黄:确实是这样的,新一代学者研究美术史,可能跟老师,或老师的老师就不太一样,因为身处的时代不一样,接触的东西不一样,会塑造你认识现实世界和古代世界的方式,至少你的兴趣会不一样,你的兴趣是受身边环境影响的。比如说微信,现在有好多文章是以大众的方式,例如编一个吴门画家的微信圈啊,这是一种想象历史的方式,这种方式就像《论语》里记录的古代对话,还有很多典籍中编撰的历史故事,模拟两个神仙或者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的对话这类,都是大家想去感受过去的历史,会想象出来一些历史情境,以此来将历史拉近。

  “传统”也是复数的,比如宋代的传统,就有宋代绘画的传统,宋代雕塑的传统,也有宋代文学的传统,必须把它打散成为很多非常具体的问题。我们认为的宋代美术史中的某个传统,不见得会在文学中有效。我们讲述这些传统,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到我们现在认识能力的影响,而现在有什么重要的学科大家感兴趣了,可能会投射到古代,去探讨古代有没有这个东西。

  现在信息时代非常发达,所以不管研究历史还是研究美术史,都很注重信息交换、信息传递。上海博物馆举办的一个明代苏州文人书信展,策划这个展览是不是跟对现在信息时代的思考有关系?我觉得有关系。从正面来说,我们现在用微信联系,那就可以想想古代用什么方式。而从反面来说,现在我们都不写信了,那就看看古代人怎么写信,总是有关系的。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不断塑造。形成了一定传统的东西就是比较被人接受了的东西,还有一些知识形成出来了,但没有被广泛接受,有朝一日也可能成为一种传统。当然这里边还隐含着一个问题,是不是每个时代会完全不一样?我觉得也不一定会完全不一样。比如100年前民国时,敦煌被发现,当时对敦煌的兴趣和我们现在对敦煌的兴趣,对敦煌的绢画的感受,我觉得没有本质的不同。

  Scope:在中国绘画历史中,有关于传统的问题,在历史中被讨论过的,有哪些比较典型的可否举些例子?

  黄:这肯定有,比如说明代的时候,董其昌讨论“南北宗”,他收藏了董源、王维,董其昌就是在讨论传统。古代经常用“复古”这个词。董其昌讨论南北宗,他们看待更早的唐代、宋代绘画的方式,和我们现在看待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有关系的。像尹吉男老师知识生成的方法恰恰是要反思我们现在看待宋代,包括看待王维的方式是不是受到董其昌的影响?他在反思,也恰恰证明我们确实受到董其昌的影响了,证明我们可能跟董其昌生活在一条线索里边,古代会塑造我们现在,晚明可能是个关键的时期,它塑造了我们对宋代绘画,或者说更早的时代的看法。

  再举个例子,明代画史中说,明成祖朱棣不喜欢马远、夏圭的画,说是一角半边的“残山剩水”,这种看法是跟政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多人还是会用这个角度去看问题呢?当然会有。从图像上形成的一些固有看法也很多,一看某个人画得很干净,会说这个人过得很舒服,或者那个人画得很紧张,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呢?也不一定。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宋画中的纹身

  我研究美术史会有这样的感受,古代人的思想会通过他的书法、绘画留下来,往往我们就通过留下来的书法、绘画去想象这个人是什么样,就会有很多传说。比如说倪瓒有洁癖,关于这个问题就有很多传说,真正情况是什么样的?很难讲,因为很多传说都是在比倪瓒更晚的时候流传出来的,会不会是比他晚的人想象出来的?所以方闻在《心印》里头有一节就是“倪高士传奇”。

  我现在一直在研究关于郑思肖的“墨兰”,有很多关于郑思肖有强烈的移民情结的文献,都是在郑思肖死了五六十年以后,比他在世晚半个多世纪才出现的,这就会有一种想象的可能。通过什么来想象?比如通过这个人的一些手札,在后人眼里是先人手札,他留下的书法、绘画,一看兰花没有根,很多故事就会出来,当然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知识生成,每个时代的文化都可能是这样的。

  我们看顾颉刚的时代,研究孟姜女的传说,一代一代的传统累积到了一块。比如我们说中国绘画的传统是重水墨的,外国人这么说,中国人也这么讲,你看中国当代有多少人是用所谓“工笔”创作的?很多,所以没法简单定义中国画的传统就是水墨的。如果按照文人线索来看可能是对的,但是文人线索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通过董其昌这些人慢慢建构起来的,他们可能不会关心民间剪纸,可能也不会关心画像石,这些在董其昌的知识系统里可能是完全没有的,他不会关心武梁祠,武梁祠对宋代就有一些影响,当然可能对清代以后碑学的影响更大,可能在元代、明代影响就不大。在赵孟頫、董其昌的知识背景中基本是没有的,当然赵孟頫的时代,地下已经埋了很多东西,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所以只能说,传统对他来说,只是一部分,是我们现在对传统的理解更深,还是赵孟頫对传统的理解更深?这都不好讲。

  Scope:是不是可以说美术史研究就是在尽力地接近历史真相,还原历史的真实面目?美术史学科的跨界和融合是不是也很普遍?

  黄:我们去年请台北故宫的王耀庭先生来讲学,他说美术史是一个“杂学”,要跟着研究的对象走,如果涉及到医学,就要研究医学相关的,研究需要的话,也要关心关心占卜,关心关心戏剧,都是要跟研究的对象有关系,艺术作品本身就是这样的嘛。现在拿出一个艺术家的作品,任何领域的人都可以对这个作品进行讨论。跨学科确实也是一个趋势,跨学科、跨文化、跨地域,这也跟传统有关系,传统很大,可以细化为哪朝哪代的传统,比如宋代传统可以细化为视觉艺术传统、听觉艺术传统,即便在视觉艺术中也会有雕塑的传统、服饰的传统、绘画的传统。

  绘画史的研究,现在越来越难去讨论一些大的线索,因为宏大的线索很难讨论,我们对很多具体的作品做深入的研究,可能就会对大的线索有帮助。现在讲究细读,不管是研究绘画、墓葬美术、宗教美术,国外也讲close reading。像李军老师最近关心地图,中国的地图、阿拉伯的地图、欧洲的地图,会体现出对于世界的认知是不一样的,之间又会有交融。

  黄小峰:人会被不同时代所塑造,传统也会被塑造

  《吕洞宾过岳阳楼图》局部

  Scope:你的研究主要在关注一些什么问题?是不是也会受到当下生活的影响?

  黄:我现在的研究当然也会受到当代文化的一些影响。比如我最近有一个一直在做的课题,就是关于纹身,我想先从古代绘画里看,怎么反映纹身的。以前不会注意到,现在借助于高清图片,发现有些绘画里有纹身,我就觉得有点兴趣,有很多问题值得深入讨论。当然这只有在当代文化的语境里才会让我们反观古代的东西。再比如说涂鸦,在古代绘画也有为数不多的体现,我平时接触比较多的是绘画的材料,有一张大都会藏的团扇《吕洞宾过岳阳楼图》,那张画在岳阳楼下,有一堵白墙,墙上就画了一个人骑驴的形象,还有一丛草,还题着两行认不出来的字迹。这不能把它当成我们现代的壁画,那是不是就是涂鸦呢?涂鸦并不只是我们现代的发明呀。我想这都是一些例子,跟主流的美术史还是不一样的。活在当下,就会受到当下的影响。陈寅恪曾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学术,每个时代关心的不一样。

  (撰文/ 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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